幾年前，朋友送我一本杜拉斯的<物質(zhì)生活>.我非常喜歡這本書的名字，它平淡地強調(diào)了一種東西，一種我們曾經(jīng)愚蠢地拒絕過的東西———物質(zhì).我們過去雖然也說到物質(zhì)，可我們說的物質(zhì)不過是拿來給精神做烘托和鋪墊的，從來就沒讓它大搖大擺地走上臺面，更沒讓它變成我們的生活.杜拉斯卻告訴我們，她雖然是個作家，可她在物質(zhì)里生活著，她筆下的物質(zhì)有顏色，有形狀，有氣味，有享受.當她把那些物質(zhì)寫下來，就有一種精神氣息在那物質(zhì)里跳躍.只是她筆下的物質(zhì)生活，在今天看來已經(jīng)過時或寒酸，她翻箱倒柜地把它們以文字的方式晾曬出來，帶有一種對往昔生活的不舍和懷念.

物質(zhì)生活，其實就是日常生活.歐洲人的日常生活場景，其實是用物質(zhì)堆砌起來的.比如他們要去海邊度假，那里就有一幢別墅，一艘游艇，一個看月光的夜晚.比如去曬太陽，在法國南部就有一片潔凈的海灘，他們只須戴上太陽鏡，涂好了防曬油.比如早上出去跑步，距家不遠就有一個種滿了樹的公園，或一條長得沒有盡頭的林陰大道，有足夠你呼吸的氧氣.比如在露天咖啡館里坐著聊天，就肯定有一個下午的空閑，可以什么也不干，就坐在這里泡著.這些都是物質(zhì).歐洲人在享用這些物質(zhì)的時候，似乎看不見多么偉大的精神，其實精神此時正在這物質(zhì)里面隱藏，它讓這些物質(zhì)外表圓潤內(nèi)核飽滿，讓享用物質(zhì)的人姿態(tài)優(yōu)雅舉止大方.沒有這些物質(zhì)，生活就將是另一種樣式，也在過著，卻不是歐洲.

這是周末.比薩城外停車場上停了許多輛房車，其中一輛車的主人早一些回來了.女主人在車內(nèi)，正準備一家人的晚餐，因為這個四口之家的簡易餐桌和餐椅已經(jīng)在車旁擺好了.男主人抓住飯前那一點空余時間，還在與兩個孩子做游戲.這是一種樸素的快樂.我猜他們或來自米蘭，或來自佛羅倫薩，也許還是更遠的都靈.這一家人的旅行生活從昨天晚上就開始了，因為昨天是星期五，我看見高速公路上有許多這種式樣的房車從城內(nèi)向城外涌去.在浩蕩的房車隊伍里，偶爾穿過幾輛單身貴族的小轎車，他們一個人也要出去度假，車頂上或站著一輛山地自行車，或綁了一只滑水板.他們要去的地方肯定與房車不同，不是遠方的城市，而是某一座高山或某一處海邊.周末是度假的時光，不論是一家人的房車還是一個人的單車，想去哪里，就把車開到哪里，日子過到哪里.

出去度假而住在自家的房車里，不但來去自由，還省了住旅館吃餐館的花費.這是工薪族的選擇.房車一般不能開進城里，于是城外的停車場就因為停了無數(shù)的房車而成了一個整齊熱鬧的小鎮(zhèn).這個情景，后來我在巴黎郊外又看見過，我不知道它們是從巴黎城內(nèi)出發(fā)到這里，還是從別處來巴黎觀光在這里停泊，反正它們之間就像是約好了，在某一天，大家都來赴這個共同的聚會.

也許是房車改變了家庭生活已有的模式，歐洲人從此不能呆在家里過周末，不能手執(zhí)遙控器看電視過第二手的生活.是誰將房車第一個開進家門?反正從那天開始，它不但顛覆了那一家人的生活，也顛覆了他們的內(nèi)心